寒风,裹挟着永定河泥沙的腥气与北地特有的干冽,刀子般刮过北平城高耸的灰暗城墙。1948年岁末的北平,像一头受了致命伤、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困兽,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下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。城门洞开,盘查森严,荷枪实弹的士兵眼神里混杂着疲惫、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。溃兵、难民、惶惶不可终日的市民,还有那些如毒蛇般隐匿在阴影里的眼睛,共同织就了这座千年古都此刻混乱而危险的底色。
徐青阳在离北平城还有数里地、没有人看到的地方,勒住缰绳,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,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,他将战马收入空间之中,徒步走向无数次梦里见到的故乡。他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,外罩不起眼的青灰布褂子,风尘仆仆,混在等待入城的人流里,毫不起眼。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,在扫过城头猎猎作响的残破青天白日旗、扫过士兵枪刺上闪烁的寒光、扫过人群中那些刻意闪躲或过分探究的视线时,才会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。
他身上肩负着重任——作为和平解放北平谈判团的“特聘保卫”,他是嵌入这巨大齿轮缝隙中的一颗特殊铆钉,专门负责解决那些“常规保卫无法处理的危机”。时间对他而言,既是盟友也是敌人。谈判团尚在秘密筹备,抵达尚需时日。这宝贵的间隙,上级赋予了他极大的机动性:摸清北平现状,尤其是三教九流、犄角旮旯的暗流,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铺设安全通道。而对他个人而言,这间隙,则是阔别八年后,一次无法回避的、血淋淋的“归乡”。
验过伪造得极其精良的身份路引(一个从河北来北平投亲的落魄小商人),徐青阳拿着行李,踏入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。脚下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,残留着战车履带碾轧的深痕和不知名的污渍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、未及清理的垃圾腐臭,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、名为“恐惧”的沉闷气息。街面萧条,许多店铺门板紧闭,贴着“歇业”或“招顶”的纸条。偶尔开着的,也是门可罗雀。报童嘶哑的叫卖声显得格外刺耳:“看报,看报。徐蚌前线最新战况,国军浴血奋战。”“号外,号外。傅长官发表告北平同胞书,誓与古都共存亡。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带着一种荒诞的凄凉。
他辨明方向,拿着行李,避开主要的大街,专挑那些记忆深处的小巷穿行。南锣鼓巷,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,带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。巷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还在,虬枝盘结,指向铅灰色的天空,只是比记忆中更加苍老枯槁,树皮斑驳,挂着几片顽强的枯叶在风中瑟缩。曾经整洁的巷子,如今遍地狼藉。污水在低洼处结成肮脏的冰坨,垃圾堆在墙角散发着恶臭。不少院门倾颓,露出里面同样破败的景象。偶尔有面黄肌瘦的居民裹着破棉袄匆匆走过,眼神警惕而麻木。
越往里走,心跳得越是沉重。终于,他在一扇漆皮剥落殆尽、露出朽木本色的朱漆大门前停住了脚步。门楣上那块曾经光亮的“悬壶济世”匾额,早己不知去向,只留下几颗锈蚀的铁钉,孤零零地钉在腐朽的木头上,像几个丑陋的伤疤。门环不翼而飞,只剩下两个空洞。门扉虚掩着,从门缝里,能看到院内荒草丛生,足有半人高,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摆。
这里,就是徐家祖宅。曾经,前院药香弥漫,后院回廊幽静,是他习武练拳、研读医书的地方。八年战火,八年漂泊,再归来,竟是如此满目疮痍。
他轻轻推开吱呀作响、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门。院内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。正房和东西厢房的窗户纸早己破烂不堪,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。廊柱的朱漆剥落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假山倾颓,小池塘早己干涸见底,积满枯枝败叶和冻硬的污泥。半人高的荒草顽强地从石板缝隙、从倒塌的花坛、甚至从房檐的瓦缝里钻出来,宣示着它们才是此地此刻的主人。
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倒塌了一半的影壁墙后面传来。几个衣衫褴褛、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乞丐蜷缩在那里,身下铺着些干草破絮。一个老乞丐怀里抱着个昏睡的孩子,孩子小脸冻得发青。他们看到徐青阳这个“生人”闯入,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和戒备,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,抱紧了怀里仅有的破碗和打狗棍。
[作者寄语] 《从亮剑开始漫游诸天》— 青阳家居士 著。本章节 第62章 故园草木深 由 军旅119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